来源:谈心社(ID:txs163)

作者:桑桑 茹妮

“妈妈的基本情况:今年51周岁,身高165cm,农村家庭主妇和工厂工人……”

“父亲黑龙江人,54岁,退伍军人,为人善良老实,乐于助人,身体健康,做饭好吃……”

社交媒体上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,正在帮自己的父母找工作。

我们找到4组寻求“再就业”机会的家庭,在50多岁的年纪,有人第一次“月入过万”,有人生平头一回“当上领导”,还有人想帮儿女多攒一点钱,却又接连撞上年龄、性别的壁垒。

在这些故事里,子女的帮助不过是辅助,更重要的是,爸爸妈妈们,还不愿意停下。

2021年1月,丽雯23岁,拿到了大学毕业后最高的一笔工资,到手一万块。她有些兴奋,截了张图发给妈妈。妈妈回复说,很羡慕年轻人,接受了高等教育、能赚高工资,“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赚这么多钱了”。

丽雯妈妈在湖南农村长大,初中学历,过去的许多年里,她在纺织厂、电子厂打零工,月薪平均下来不过3000块,没有五险一金。去年,丽雯妈妈到了退休的年纪,但由于过去没交社保,没有退休金,摆在面前的路大概只有,围着家庭转,让儿女养老。

她把更多的情感寄托在儿女身上,但相隔遥远,孩子们逐渐长大,也有了自己的学业和工作,丽雯妈有时仍会觉得孤单。

平日里,丽雯在广州上班,弟弟在沈阳上大学,爸爸在杭州工作,老家只有妈妈一个人。丽雯曾经建议妈妈找点事做,转移注意力,但没想到,妈妈把找份工作这件事放在了心上。

休息时间里,丽雯妈妈在抖音刷到家政公司招工的视频,动了找一份工作的念头。对照着家政公司在账号主页留下的地址,晕车又晕机的她一个人坐火车到了深圳,想要通过培训,成为家政工。

“家政公司让我妈妈考好几个证书,每个证书要缴费两三千。”感觉到不对劲的丽雯妈妈,这才给女儿打去电话,征求女儿的意见。

还没找到工作就先花上万块,丽雯觉得“不靠谱”。

丽雯在网上找到了网友分享的踩坑经历和劳动局的公开资料,“很多家政公司会把薪资和福利写得天花乱坠,如果去面试了,就会让你交报名费、培训费。”

她判断,妈妈遇上的家政公司正是乱收费的一类,劝说妈妈从深圳来到自己工作的广州,离得近一些互相有个照应,妈妈找工作时,自己也能帮忙参谋。

到了广州之后,一个偶然的机会,丽雯妈妈遇到了老乡,经对方介绍,丽雯妈妈决定去面试医院护工。

2023年10月,丽雯妈妈通过了为期10天的无薪培训,入职广州一家医院。

她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,白班夜班轮流,按日结算工资,没有固定假期。给行动不便的病人喂饭喂药、清洁身体、甚至照顾大小便,都是丽雯妈妈的工作内容。赶上夜班,她会搭个弹簧床凑合一宿,也不敢睡得太踏实。

为了上班方便,妈妈没有和丽雯同住,而是租住在医院附近的城中村里。

一个十多平米的小单间,一张单人床,一套桌椅就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,卫浴公用,月租300元。丽雯去看过妈妈稍显简陋的新家,想给她换个住处,“我来补差价”。

提议被妈妈拒绝了。即便收入比过去高了不少,丽雯妈妈依旧很节俭。

在丽雯的记忆里,妈妈一直没有停止劳动。过去家里条件不好,她就割猪草、养小羊,赚钱供丽雯上初中。“在湖南老家,一个月赚3000块的时候,她甚至能攒下钱,给自己买了车”,向来闲不住的妈妈,在老家考了驾照、学过按摩,甚至学了计算机。

成为护工后,丽雯妈妈比过去更忙,时常顾不上回丽雯的消息。但她为妈妈感到骄傲,“总共三个人参加培训,因为培训期无薪、工作又累,另外两个阿姨都退出了,只有我妈妈坚持到了最后”。

入职3个月后,丽雯妈妈第一次月入过万,拿到了10722元。丽雯说,妈妈的工作具备一定的技术含量,但更多的是熬工时,因为没有额外请假,才拿到了高工资。

她大方地给儿子和女儿各转了1000元零花钱,却没有给自己任何奖励。妈妈告诉丽雯,她只想好好表现,尽可能在这份工作中做得再长一些。

50岁退休,对王芳来说,有点太早了。

“在家洗衣服做饭,不仅拿不到工资,家人还觉得我包揽家务事应该的”,王芳觉得,家务通常不被看做是有价值的劳动,如果做少了或做得不够好,还容易招来吐槽。她打定主意,退休后不在家里待着。

一开始,她甚至分不太清APP和小程序。

王芳拉着女儿坐在沙发上,一步步学习如何注册账号、登陆,“你别动手,给我说说步骤,我自己操作”,如何检索岗位关键词,如何查看附近的岗位,她想记住一整套流程,自己关注网站上的更新。

退休前,王芳是北京郊区某国企工厂的基层职工,主要工作是记录数据,技术含量不高。她没上过大学,也没有证书和作品,加上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,不想从事重体力劳动,就把目标放在宿舍管理员、食堂帮厨、超市售货员一类的岗位上。

确定求职意愿后,王芳想通过招聘软件沟通,但因为没有上传简历,系统限制无法发送私信,她只能再让女儿帮忙,通过其他平台找到公司的电话,自报家门,和招聘者约面试。

王芳自制了一张表格,把手机上的信息统一誊写到纸上,包括意向单位、岗位、电话,以及是否参加过面试。

但一周下来,她几乎没有获得面试的机会。

年龄是第一道门槛。招聘软件上的岗位要求里,大多写着“员工年龄在45岁以下”。

然后是性别。

比如,人力需求量较大的保安岗位几乎“仅限男性”——即便王芳身高171cm,还曾是单位里的跳高冠军,看起来颇为精神。

“待业”时间越来越长,王芳大胆地给家附近的中小学、幼儿园、培训机构和社区医院打电话,她甚至开车出门,找到方圆5公里内的企业,和保安闲聊,询问是否招工。

药厂、物流公司,她都去问过,“只有一家豆腐干加工企业缺人,工作是豆制品包装”。难得企业没有嫌弃王芳年龄大,但这份工作需要多个小时连续站立,王芳担心“自己的老腰”,拒绝了。

之后,她在一个药厂的食堂做帮厨,因为后勤人员变动,半个月后再次下岗。赋闲半年后,王芳才终于在招聘软件“蹲”到了一份宿管的工作。单位离家8公里,白班夜班轮流,包含工作餐。

王芳在整理的年终总结,厚厚一摞|讲述者供图

宿管的工作要求很细致,记录宿舍卫生情况、住宿人员进出情况,评比流动红旗……完成分内工作后,王芳习惯把办公室打扫的干干净净,还得到了领导的夸奖。

最让王芳惊喜的是,入职半年之后,自己升职了。在4名宿管员中,领导提拔她做小组长,月薪涨了200元。

每月3000元的工资,加上5000元的退休金,王芳的收入比过去在职时还多。

“上了三十多年班都没能升职,没想到退休之后,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春。”

2023年初,安然的妈妈遭遇了“职场危机”。为此,安然的妈妈时常感到情绪低落,会打电话和在几千公里外读书的女儿哭诉。

“她不想当个没用的人。”安然说。

在安然的叙述中,妈妈一生要强。家里姐妹三个,安然的姥姥姥爷认为,女孩子多读书没什么大用。于是,念完初中,妈妈就跟着姐姐们,做起了水果批发的生意。

自家摊位上,安然妈妈既是老板,又是店员,无论冬夏,她都会在凌晨两三点钟起床,骑上电动翻斗三轮车,到半小时车程之外的地方上货。如果上午卖得不好,下午还要继续加班。

生意最红火的时候,一整个夏天,每天的盈利可以达到两三百,月入八九千元。只是,疫情的影响,加上越来越普及的网购,营业额越发惨淡,安然妈妈无奈关了店。

大约有半年,安然妈妈待业在家。她不甘心做个闲人,安然也很上心,经常向身边的熟人打听,也通过招聘软件寻找当地合适的工作。

先是一家印刷厂。安然的妈妈是5位求职者之一,在第一天的试工中,她负责分拣纸杯和纸袋,虽然工作完成得很好,但她没有被留用,原因是超过了50岁。另外两名更加年轻的阿姨留下了。

然后是安然很满意的一份工作。在大学食堂的档口,妈妈负责现场炒饭。这个岗位不用做早餐,上午和下午备菜,午晚餐时间在档口炒饭、刷卡。安然觉得,工作的强度不大,又在高校里,环境也算安稳。

但妈妈很难适应。饭点学生众多,她既要顾着锅里的饭,又要忙着刷卡,还得记住同学们不同的口味要求,生怕自己出错,精神始终高度紧绷。坚持了一周后,她主动辞职了。

回家后,安然妈妈陷入了身体不适。她去看医生,体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,医生猜测,或许是就业焦虑导致了不适。

看到妈妈如此焦虑,安然在社交平发帖,寻求网友的帮助。近百条评论中,网友们建议,家政、保洁的市场需求量大,年龄要求也不高,且容易上手。

社交平台上,求助者众多|截图

根据网友的建议,安然从网上找来几家家政公司的联系方式,都离家不远,让妈妈去看看。她在学校不方便回家,妈妈就约上邻居阿姨,一起到现场问清情况,再记录下来,让女儿帮忙拿主意。

“每一家都收费,价格在几百元到上千元不等,后续成功介绍工作后,家政公司的提成比例也不同。”

而后,在安然的建议下,妈妈选择了其中一家公司,交了不到1000元的报名费,通过培训并获得从业资质。

起初是做家务钟点工,半天50元,但不是一直有活儿。之后,经过中介介绍,安然妈妈正式成为育儿嫂,在一户人家帮忙照顾两岁的男宝宝,每天约合90-100元工资,每月四天休假。

她很愿意和女儿分享工作日常,“小宝宝性格内向,和之前的阿姨处不来,但会对着我笑。”今天的饭做得很满意、孩子多吃了几口这样的小事,都能让她心情很好。

安然妈妈最看重的,是工作所提供的价值感。此外,没有养老金的她不愿意拖累女儿,即便安然的父亲在事业单位,薪资稳定,安然也经济独立,无需家里的支持,她还是想给女儿提供更好的条件,“她说要给我攒嫁妆”。

最近,安然妈妈有些惆怅。过了春节,雇主的妈妈会来帮忙带孩子,她很快就要结束这份工作,和刚刚培养出感情的宝宝告别。

不过,她已经做好了找新雇主的准备。安然说,“也许要等到她真的干不动的那天,或者我有了孩子,她可能就会放下工作,帮我带小孩。”

知道父亲想要从老家到上海找工作后,五五主动揽下差事。

父亲年纪大了,不懂得如何使用招聘软件,只能从微信群里获取“极少数的招聘信息”。五五三管齐下,发了朋友圈、进了招聘群,还在boss直聘搜寻适合父亲的岗位,软件里的回复很多,“但大多数都是中介”。

起初,她想帮父亲找一份卖猪肉的活儿,“他帮亲戚卖过猪肉,因为生意不好,总是迟发工资才离开的”,这份工作“薪资高一点儿,不用风吹日晒,也不用上夜班”。只是问了几家,“基本都会卡45岁”。

在父亲的年纪,合适的工作几乎只剩保安,“女性的话,保洁、洗碗工一类的居多”。

和中介沟通|讲述者供图

和中介约好时间地点后,五五特意陪着父亲去面试保安,“一方面怕他找不到路,交通辗转太辛苦,另一方面怕他被人骗了,乱签字”。

即便有女儿陪同,面试也不算顺利。第一家中介把她们介绍给了二道中介,对方要求五五的父亲办一张电话卡,否则不予推荐。考虑到父亲的年龄,已经付出的时间、精力和体检费,五五妥协了。

父亲在体检|讲述者供图

办完后,她才知道父亲办的是合约号,月租58元,如果用不满一年,要扣两倍月租。更重要的是,谈好待遇缩水了。此前说好的180元一天、包吃住,变成了月薪5000元,只包住宿。

从嘉定到宝山再到松江,油费、停车费花了不少,前前后后折腾了四天,两天是工作日,五五因为请假被扣了工资,她只觉得怒火攻心。和中介大吵一架,又扬言要向劳动局投诉后,对方妥协了,推荐了待遇折中的工作:190元一天,包住宿。

五五父亲身高有175cm,之前也做过保安,最后顺利入职。

我帮父母找工作,尽头是保安和保姆-AGEKR

父亲上一份保安工作,在写字楼里面,上下班骑小黄车回宿舍|讲述者供图

工作内容之一是在小区里巡逻,偶尔,父亲会在视频通话中向五五倾诉受到的委屈,“比如有一次业主乱停车,我父亲说这里不行,那边有停车位,可以停过去,但业主态度很差,‘我就要停在这儿,你一个保安能怎么样!’”

早些年,五五父亲的生意做得还算可以,也有很多所谓事业上的“朋友”。父亲可能从没想过,自己的生意会在未来某一天以失败告终。而他必须努力工作,因为五五和弟弟妹妹都还没结婚,给孩子置办房车、准备彩礼……太多需要花钱的家务事,已经渐渐提上日程。

好在,父亲已经慢慢适应,“只要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换来的,都一样”。作为女儿,五五不希望父亲如此劳累,但“自己毕竟能力有限”。父亲没有说过会工作到何时,她猜测,起码要等到子女都成家立业。

“身体允许的情况下,他不会让自己闲着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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